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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行: 第272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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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拉瓦钵- 191 驻地'''''</big>
<big>'''''拉瓦钵-191驻地'''''</big>


残骸,尘烟,火焰。一切都在防空警报刺耳的尖鸣中无法停止。
残骸,尘烟,火焰。一切都在防空警报刺耳的尖鸣中无法停止。
第318行: 第318行:


会客厅里,众人就座,长辈照例为后辈讲着过去的故事,可他们哪能听得进枯燥的咬文嚼字,大多数人或是私下悄悄交谈多问,或是已经感到昏昏欲睡,连阿芙蓉也不例外。
会客厅里,众人就座,长辈照例为后辈讲着过去的故事,可他们哪能听得进枯燥的咬文嚼字,大多数人或是私下悄悄交谈多问,或是已经感到昏昏欲睡,连阿芙蓉也不例外。
“很多年以前,在霓虹还叫做Haven,三膜远没有统一的时候,卜奉的先人跟随漂泊的队列,为躲避地上的严寒来到霓虹。他们被抛弃在这里后,自力更生成为了百年前无数互助组织中的一支,并一直将血脉延续至今,蜕变为如今作为卜奉的族群,并孕育了来自“鸾”的传说……”
“很多年以前,在霓虹还叫做 Haven,三膜远没有统一的时候,卜奉的先人跟随漂泊的队列,为躲避地上的严寒来到霓虹。他们被抛弃在这里后,自力更生成为了百年前无数互助组织中的一支,并一直将血脉延续至今,蜕变为如今作为卜奉的族群,并孕育了来自“鸾”的传说……”
她托着脸撇向一边,窗外雨水淅淅沥沥,顺着瓦片的渠沟落成银白色的幕墙,更远处鸢尾高楼大厦闪烁的星光成为了它的背景色。
她托着脸撇向一边,窗外雨水淅淅沥沥,顺着瓦片的渠沟落成银白色的幕墙,更远处鸢尾高楼大厦闪烁的星光成为了它的背景色。
“雨声可以使人沉静”,这句话的确真实可信。良莠离开后,阿芙蓉也曾问过母亲为什么身为卜奉要做这些事,安只告诉她大家是霓虹的仆人,也是站在云雾最前端的先人,这些代价可以换来雨晴的希望。有时候她也会想,在霓虹这个建筑肩比天高的地方,为什么还会存在艺术价值高过实际用处的砖瓦礼堂;在鸢尾这个生长在钢铁水泥森林中的地方,为什么还会需要摸不着的传说与被敬仰的神话。她给出的答案还不足以说服自己,只是在雨声里慢慢忘记这些设想,在下一次发散中重新提起。
“雨声可以使人沉静。”这句话的确真实可信。良莠离开后,阿芙蓉也曾问过母亲为什么身为卜奉要做这些事,安只告诉她大家是霓虹的仆人,也是站在云雾最前端的先人,这些代价可以换来雨晴的希望。有时候她也会想,在霓虹这个建筑肩比天高的地方,为什么还会存在艺术价值高过实际用处的砖瓦礼堂;在鸢尾这个生长在钢铁水泥森林中的地方,为什么还会需要摸不着的传说与被敬仰的神话。她给出的答案还不足以说服自己,只是在雨声里慢慢忘记这些设想,在下一次发散中重新提起。
于是一天一天慢慢过去,一年一年挥手告别,在这个匆忙的土地与年代,生活在这片高楼围绕的“盆地”中央,看被生活困扰的寻访者向故事里神明祈祷祝福,为他们念着大人都在传颂的词句,听他们讲述完疲惫的经历后哑口无言地离开,又或者有一天长大后的自己也会学着长辈的模样走上名为“政治”的舞台,听着百无聊赖的驳论,守着亘古不变的结果——似乎族人们的义务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多么高尚。那些名为“鸾”的故事有意地令所有人都相信卜奉应当与世人分离,可她总觉得活在这些故事里的人也只是在描绘另一个俗世的想象而已。
于是一天一天慢慢过去,一年一年挥手告别,在这个匆忙的土地与年代,生活在这片高楼围绕的“盆地”中央,看被生活困扰的寻访者向故事里神明祈祷祝福,为他们念着大人都在传颂的词句,听他们讲述完疲惫的经历后哑口无言地离开,又或者有一天长大后的自己也会学着长辈的模样走上名为“政治”的舞台,听着百无聊赖的驳论,守着亘古不变的结果——似乎族人们的义务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多么高尚。那些名为“鸾”的故事有意地令所有人都相信卜奉应当与世人分离,可她总觉得活在这些故事里的人也只是在描绘另一个俗世的想象而已。
她想起了笼子里的鸟,望着金属环外的灰色天空,歌唱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想起了笼子里的鸟,望着金属环外的灰色天空,歌唱在另一个世界里……
第333行: 第333行:
“怎么了,它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关于战争,她了解得很少,倒不如说是她不被允许接触这些事物。
“怎么了,它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关于战争,她了解得很少,倒不如说是她不被允许接触这些事物。
“眼光放长远些啦,你看这条。”她指了指标题下方的几串小字——''<small>随着新兴污染技术的逐渐完善,以苏丹为首的军方决定近期遣回部分重要技术人员,以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small>''
“眼光放长远些啦,你看这条。”她指了指标题下方的几串小字——''<small>随着新兴污染技术的逐渐完善,以苏丹为首的军方决定近期遣回部分重要技术人员,以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small>''
“还没反应过来吗,去拉瓦钵的族人们最近可能要回来了,开心吗,你别不信这些新闻,有时候它们还是挺准确的……”阿芙蓉没有继续听她自顾自地分析,只觉得近些天的思绪一下子抽离了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还没反应过来吗,去拉瓦钵的族人们最近可能要回来了,开心吗,你别不信这些新闻,有时候它们还是挺准确的……”
阿芙蓉没有继续听她自顾自地分析,只觉得近些天的思绪一下子抽离了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距离上一次得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半年前了,远在天空彼端的思念到头来只是一封道歉信,最终不了了之,没了下落。她不怪良莠,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说,只能由他自己去做,他向来这样。但八个月的时光怎么不会犹豫过,会不会有最坏的可能——只听大人们说前线撤回来的军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良莠肯定还活着。
距离上一次得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半年前了,远在天空彼端的思念到头来只是一封道歉信,最终不了了之,没了下落。她不怪良莠,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说,只能由他自己去做,他向来这样。但八个月的时光怎么不会犹豫过,会不会有最坏的可能——只听大人们说前线撤回来的军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良莠肯定还活着。
“如果这个是真的话……”比起惊喜,更多的是一瞬间的错愕,填补这份异样在其中的是淡淡的陌生感与手足无措。
“如果这个是真的话……”比起惊喜,更多的是一瞬间的错愕,填补这份异样在其中的是淡淡的陌生感与手足无措。
第371行: 第372行:


雨伞扔在地上,龙骨被踩折变形;提灯玻璃碎裂,烛火被雨水熄灭。
雨伞扔在地上,龙骨被踩折变形;提灯玻璃碎裂,烛火被雨水熄灭。
阿芙蓉不太记得人群是如何骚动的了,只知道吵杂的叫喊与奔跑声混为一谈,自己在混乱中被其他族人抓住肩膀,硬生生拖拽出失去方向的人流。她只能匆匆回头看见地上散落的红褐色蜡油漂浮在积水中,已经凝结成块——不,蜡油不是这个颜色。
阿芙蓉不太记得人群是如何骚动的了,只知道吵杂的叫喊与奔跑声混为一谈,自己在混乱中被其他族人抓住肩膀,硬生生拖拽出失去方向的人流。颠簸间她只能匆匆回头模糊地看见地上散落的红褐色蜡油漂浮在积水中,已经凝结成块——不,蜡油不是这个颜色。
“出事了,鸢尾……不,整个霓虹都是!”
“出事了,鸢尾……不,整个霓虹都是!”
“外面不安全,快点回去。”族人们都说着诸如此类的话,朝着“家”的方向赶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可眼下并没有人能回答她的困扰,只是在气喘吁吁中看见庭院的大门逐渐出现在视线边缘,那里已经聚集了从四处赶回来的其他人了。
“外面不安全,快点回去。”族人们都说着诸如此类的话,朝着“家”的方向赶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可眼下并没有人能回答她的困扰,只是在气喘吁吁中看见庭院的大门逐渐出现在视线边缘,那里已经聚集了从四处赶回来的其他人了。
第440行: 第441行:


方含仲和其他人关上里屋的门后便控制不住任何情绪,一同跪倒在脸色苍白的长者们面前,已经全然不顾任何形象。
方含仲和其他人关上里屋的门后便控制不住任何情绪,一同跪倒在脸色苍白的长者们面前,已经全然不顾任何形象。
“阿仲,你们怎么回来了,其他人呢。天凉了,这样跪着成何体统”
“阿仲,你们怎么回来了,其他人呢。天凉了,这样跪着成何体统。”
“他们来了,我们一个人也逃不了。”
“他们来了,我们一个人也逃不了。”
“任谁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任谁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第455行: 第456行:
说出这些话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放声大哭起来。对于卜奉而言,那个人远要比领袖,比亲人的份量还重。
说出这些话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放声大哭起来。对于卜奉而言,那个人远要比领袖,比亲人的份量还重。
谁都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若不是他,卜奉毫无可能从百年前延续到今日,自打那时起,苏丹就已经成为他们眼里最接近太阳的光芒。
谁都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若不是他,卜奉毫无可能从百年前延续到今日,自打那时起,苏丹就已经成为他们眼里最接近太阳的光芒。
可是如果唯一光芒消失后,整个视线里就不会有其他能被照亮的色彩了。
可是那光芒太过刺眼,遮掩了暗夜的星光。如果唯一光芒消失,整个视线里就不会有其他能被照亮的色彩了。
“他们肯定就快来了,谁都知道我们是不可能会投降的,留着只会是个祸根。”他说完这句话,再也不能拼凑出其他词语来,一个中年人此刻居然同小孩一样呜咽地哭。
“他们肯定就快来了,谁都知道我们是不可能会投降的,留着只会是个祸根。”他说完这句话,再也不能拼凑出其他词语来,一个中年人此刻居然同小孩一样呜咽地哭。
方老并没有像在场其他人一样或是惊愕或是怔神,相反,他笑得很自然,像早就料到过将来会出现这个悲剧一样。
方老并没有像在场其他人一样或是惊愕或是怔神,相反,他笑得很自然,像早就料到过将来会出现这个悲剧一样。
第473行: 第474行:


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阿芙蓉,你在吗”她敲了敲本就敞开的房门,没有回应。
“阿芙蓉,你在吗?”她敲了敲本就敞开的房门。没有回应。
房间里,阿芙蓉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手上摆弄着本作为发束的红巾。窗户正对着庭院里的榕树,因即将到来的夜而染上了一层紫色。
房间里,阿芙蓉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手上摆弄着本作为发束的红巾。窗户正对着庭院里的榕树,因即将到来的夜而染上了一层紫色。
“没事的,有我陪着你。”
“没事的,有我陪着你。”
第483行: 第484行:
安觉得自己在抉择一个艰难的选择,一面是眼前血水相浓的亲人,一面是不得违抗的道义。
安觉得自己在抉择一个艰难的选择,一面是眼前血水相浓的亲人,一面是不得违抗的道义。
“母亲,我不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爱您,我也爱卜奉,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母亲,我不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爱您,我也爱卜奉,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不要说了。”终于,仅仅是简单的一句话彻底使她心里的天平向一边倾斜,连带着她的眼泪一同溢出。规矩,礼俗,义务,那又如何,这些已经烙定百年的使命,就算再沉重,也不能动摇她真正能接触到的真实的情感,纵使这之间本没有一丝关系。
“不要说了。”终于,仅仅是简单的一句话彻底使她心里的天平向一边倾斜,连带着她的眼泪一同溢出。规矩,礼俗,义务,那又如何,这些已经烙定百年的使命,就算再沉重,也不能动摇她真正能接触到的,作为一个人,而非殉道者的真实的情感,纵使这之间本没有一丝关系。
“我舍不得你,孩子。”她将一件深色雨衣轻轻放在阿芙蓉手上,可是,卜奉的院落里并不会落雨。
“我舍不得你,孩子。”她将一件深色雨衣轻轻放在阿芙蓉手上,可是,卜奉的院落里并不会落雨。
“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
“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
第490行: 第491行:
“可您呢,我宁愿……”
“可您呢,我宁愿……”
“你不是还要等他吗,那就去啊。今晚我没有来过你的房间,也没有跟说过这些话;从今往后,卜奉没有叫做这个名字的人,而我也从来没有过女儿,我们只是陌生人。去吧,离开这里,别让我担心。”她们都在尽力克制自己的眼泪,好让它不要那么早松懈了心里的坚强。
“你不是还要等他吗,那就去啊。今晚我没有来过你的房间,也没有跟说过这些话;从今往后,卜奉没有叫做这个名字的人,而我也从来没有过女儿,我们只是陌生人。去吧,离开这里,别让我担心。”她们都在尽力克制自己的眼泪,好让它不要那么早松懈了心里的坚强。
“现在就走,还来得及,我这一生最后的奢求就是你能平安无事。”赤鸾啊,听听你子民的愿望,请替我向太阳传达它吧。
“现在就走,还来得及,我这一生最后的奢求就是你能平安无事。”
赤鸾啊,听听你子民的愿望,请替我向太阳传达它吧。
阿芙蓉捻紧了雨衣的一角,抵着林安的额头留下了一个吻,便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就像她从不属于这里一样。
阿芙蓉捻紧了雨衣的一角,抵着林安的额头留下了一个吻,便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就像她从不属于这里一样。
房门因风的拉扯轻轻关上,似乎不想打扰里面短暂的平静
房门因风的拉扯轻轻关上,似乎不想打扰里面短暂的平静。
“睡吧,睡吧,睡着了梦里就不会害怕,睡着了很快就结束了。”像是在安慰自己,又或是在祈求原谅。镜子里的自己,可以明显看到眼角的褶皱,属于她的年华已经悄悄逝去,属于霓虹的时代也已经走到了头。她拿起先前端来的茶水,义无反顾地喝了下去,毕竟,这本来就是为自己准备的。
“睡吧,睡吧,睡着了梦里就不会害怕,睡着了很快就结束了。”像是在安慰自己,又或是在祈求原谅。镜子里的自己,可以明显看到眼角的褶皱,属于她的年华已经悄悄逝去,属于霓虹的时代也已经走到了头。她拿起先前端来的茶水,义无反顾地喝了下去,毕竟,这本来就是为自己准备的。


第515行: 第517行:


“长官,西北防线来讯。敌人撕开了他们的阵地,有一支小股的队伍正在朝指挥部的方向急行军。”
“长官,西北防线来讯。敌人撕开了他们的阵地,有一支小股的队伍正在朝指挥部的方向急行军。”
“告诉他们,放弃原防守位置,让侧面两翼向后拦截”
“告诉他们,放弃原防守位置,让侧面两翼向后拦截。”
附着在电灯上的灰尘,正因大地的颤动而徐徐落下。
附着在电灯上的灰尘,正因大地的颤动而徐徐落下。
“报告,指挥部和北部防线的联络断开了,补给线遭到了密集的轰炸。”
“报告,指挥部和北部防线的联络断开了,补给线遭到了密集的轰炸。”
第531行: 第533行:
“还有火吗,兄弟。”
“还有火吗,兄弟。”
有人拍了拍自己,他手里颤颤巍巍地拿着半卷烟。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失落地向前继续询问身旁的其他人,在灰暗的人流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有人拍了拍自己,他手里颤颤巍巍地拿着半卷烟。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失落地向前继续询问身旁的其他人,在灰暗的人流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自雀文杀死了第一个敌人后,这场有形的战争已经无形地过去了八年。可是这将近3000天的记忆却好像凭空被夺走了一样,留给他的只有眼前不断向后方狼狈撤走的部队一麾,和周围因污染肆虐而蒸腾着烟雾的茫茫空气。疯狂的污染技术早就纵横了整个拉瓦钵,留下了难以褪去的疤痕——土地是,人也是
自雀文杀死了第一个敌人后,这场有形的战争已经无形地过去了八年。可是这将近三千天的记忆却好像凭空被夺走了一样,留给他的只有眼前不断向后方狼狈撤走的部队一麾,和周围因污染肆虐而蒸腾着烟雾的茫茫空气。疯狂的污染技术早就纵横了整个拉瓦钵,留下了难以褪去的疤痕——土地是,人也是。
不停地走啊,轰鸣的机械与脚印并行,还要再踏过土坑里的泥泞,而身旁穿过的地方似乎还留有一点印象,也许那也曾经是他们骄傲地插上战旗的地方。目之所及的每个人身上都粘染了混浊的畸形,有的来自他人的尸体,而有的已经深入骨髓。想起来自己能做的只是在临死前削去那么点难以忍受的痛苦,再多别的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不停地走啊,轰鸣的机械与脚印并行,还要再踏过土坑里的泥泞,而身旁穿过的地方似乎还留有一点印象,也许那也曾经是他们骄傲地插上战旗的地方。目之所及的每个人身上都粘染了混浊的畸形,有的来自他人的尸体,而有的已经深入骨髓。想起来自己能做的只是在临死前削去那么点难以忍受的痛苦,再多别的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那个,你是卫生员是吗。就是……能不能再给我点那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是能用止疼的。你知道的,我恨死这些东西了,现在走一步动一下都疼啊……太疼了……求求你,一点也好,我真的受不了,还不如现在就让我去死算了。”
“那个,你是卫生员是吗。就是……能不能再给我点那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是能用止疼的。你知道的,我恨死这些东西了,现在走一步动一下都疼啊……太疼了……求求你,一点也好,我真的受不了,还不如现在就让我去死算了。”
素未谋面的士兵扯住了自己的衣袖,上面的十字光标已经肮脏地被结块覆盖。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模糊地几乎听不清,可以看见的是他的右腿几乎不成人样,裤腿已经遮不住那像是一整块黑色粘液的东西。可这种东西并不致命,他只会折磨着被它所找上的人,直到神经系统不再工作。
手臂上突然传来重量,素未谋面的士兵扯住了自己的衣袖,上面的十字光标已经肮脏地被结块覆盖。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模糊地几乎听不清,可以看见的是他的右腿几乎不成人样,裤腿已经遮不住那像是一整块黑色粘液的东西。可这种东西并不致命,他只会折磨着被它所找上的人,直到神经系统不再工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视伤员身上缠绕的绷带为自豪,脑子里浮现的解释与安慰,现在却只剩下知觉的渐渐淡化与粗略的言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视伤员身上缠绕的绷带为自豪,脑子里浮现的解释与安慰,现在却只剩下知觉的渐渐淡化与粗略的言语。
“不行。”
“不行。”
第559行: 第561行:
“梅莱,你怎么会在这里,不要过来,这里很危险……你走啊,别管我,去找大部队。”
“梅莱,你怎么会在这里,不要过来,这里很危险……你走啊,别管我,去找大部队。”
“□□的先统!这个鬼地方真不是人该待的,全该炸个干净,最好连我也□□烧成灰,哈哈……你觉得热吗梅莱,我想吃你做的炒米粉了,你听我说……”
“□□的先统!这个鬼地方真不是人该待的,全该炸个干净,最好连我也□□烧成灰,哈哈……你觉得热吗梅莱,我想吃你做的炒米粉了,你听我说……”
雀文狠狠地砸了他的脑袋,才让他彻底安静下来。“腺上激素的作用很容易让这些极度恐慌的伤员神志不清,像看到幻觉一样口说胡话,容易妨碍急救进行……”当脑子里浮现这些训练时教给他的话术时,他忽得换怀疑眼前的这些是不是也是幻觉。呼喊、辱骂、呻吟,什么声音都有,他不想再思考下去。
雀文狠狠地砸了他的脑袋,才让他彻底安静下来。“身体遭遇剧痛时,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的作用很容易让这些极度恐慌的伤员神志不清,像看到幻觉一样口说胡话,容易妨碍急救进行……”当脑子里浮现这些训练时教给他的话术时,他忽得换怀疑眼前的这些是不是也是幻觉。呼喊、辱骂、呻吟,什么声音都有,他不想再思考下去。


“卫生员呢,把卫生员叫过来!总指挥受伤了,现在就来!”雀文在接连工作的意识模糊中听见这声呼喊。危急时刻,高价值目标应当排在伤员优先级首位,教官是这样教给他的。
“卫生员呢,把卫生员叫过来!总指挥受伤了,现在就来!”雀文在接连工作的意识模糊中听见这声呼喊。危急时刻,高价值目标应当排在伤员优先级首位,教官是这样教给他的。
第578行: 第580行: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能拼尽全力去尝试挽救这条命,可是血似乎怎么也止不住,触感传回的温度正在逐渐散去。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能拼尽全力去尝试挽救这条命,可是血似乎怎么也止不住,触感传回的温度正在逐渐散去。
“痛…真的……”
“痛…真的……”
雀文颤颤巍巍地从药箱里拿出针剂,突然出现的痛觉却迫使他手指僵硬不注意摔在了地上,断肢处已经隐隐传来神经的刺激,他恨不得自己现在能还回来右手,哪怕一刻也好。
雀文颤颤巍巍地从药箱里拿出针剂,突然出现的痛觉却迫使他手指僵硬不注意摔在了地上,断肢处已经隐隐传来神经的刺激,他恨不得自己现在能找到自己的右手,哪怕一刻也好。
“很快就不痛了,再忍忍。”他重新捡起地上的针,顾不得感染和其他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了,那都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情。咬开针头,注射。
“很快就不痛了,再忍忍。”他重新捡起地上的针,顾不得感染和其他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了,那都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情。咬开针头,注射。
“让我死吧……我活不成了。”
“让我死吧……我活不成了。”

2025年3月1日 (六) 14:37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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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自后历 256 年霓虹爆发虹之战后诞生的一种表现为天文气象的异想之物。该气象仅被观察到出现在霓虹三膜与阿特拉斯部分地区,据悉可能与其异想要素与虹之战历史强相关这一特点有关。

详情概念

赤鸾泪,霓虹地区特有的异想化自然气象,另有俗称为“虹雨”。其出现时间一般具有规律性,通常在每年的早春时节,尤以 4 月上旬出现最为频繁,在此期间往往呈现周期性的间歇特点。
顾名思义,赤鸾泪通常以雨水状态出现,混迹在霓虹地区常年的降雨天气中。与一般降雨现象有所不同,其外观通常为透明度较高的烟红色液体,携有类似于铁锈与腐殖质的混合气味。据当地部分科研组织调查,此物质从微观角度上无法合理解释其特性来源,可推论赤鸾泪本质是一种异想之物。

形成原因

出现——后历 242 年虹之战爆发,此战役期间诸多污染技术被投入使用,例如迎潮灵污染质精炼技术等,为当地的生态带来不可逆的恶化,交火区出现了大面积的类似忘忧宫污染潮的遗留物质,同时受战争的影响,霓虹-阿特拉斯诸多接壤区块遭到严重破坏,乃至出现当时的霓虹居民可用肉眼直接观察到两地间的大量空洞这一情况。
后历256年左右,虹之战即将结束之际,空洞现象进一步加深,大量积攒的污染物质因无尽海洋流作用,随无尽海水倒灌入霓虹三膜。据相关记载,历史上被观察到的最早的一次虹雨便出于此。

发展——霓虹自后历 240 年以来雨水不绝,加之当地宗教文化兴盛与虹之战期间社会动荡,虹雨自然而然被附加以神话色彩,而富污染雨水则加剧了其异想化的进程,于是在霓虹文化后续的发展中,虹雨成为了霓虹复杂神话体系中的一支意象,并拥有了正式的称谓——赤鸾泪

后续——霓虹地区的旅游业发展停滞时,虹雨的异想化进程一度减轻,但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据推测其概念可能在多年潜移默化中融入“雨水”本身,由此概念固化。

影响

尽管早期虹雨渗入的污染经过稀释,但污染技术的危害依旧不容小觑,旧历 256 年的首次虹雨对霓虹战后的基建设施造成了不亚于战火的破坏,霓虹各地的异想污染达到了一个异常的高度。
后续虹雨的破坏性逐渐降低,更多得作为诠释虹之战历史的神话要素之一,而污染性已陆续稳定。受其拥有具象形式的优势,虹雨在霓虹的中早期文化延续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推动作用,例如协助承载了本应受虹之战影响而焚书的互助社时期历史。

文化起源

据考据,“赤鸾泪”这一命名很有可能出自霓虹本土宗教性组织中名为“卜奉”的一支。

卜奉卜奉这一称谓并非该组织原名,应为后历 186 年前所得赐名
霓虹地区领导者改组前具有代表性的宗教性组织之一,人数规模较小但影响力深远,三膜范围皆有成员分布。

据历史资料显示,卜奉神话色彩浓厚,所取概念根源很有可能来自凤凰一系,在近百年霓虹的文化发展中自成一派。其代表色为烟红色,这一点在建筑艺术与服饰上得到有力体现。卜奉有在清明时节游街祭拜祈求亡者安息,世人安康的习俗,这一文化逐渐形成了霓虹特有的非官方节日——名为凤泊,尤以在后历 240 年后盛行,时至今日仍可在霓虹部分地区见到类似行为。

卜奉之间以“族人”相称,鼎盛期约四千人,但个体间的血缘关系薄弱,甚至完全无血缘关系,而采用极其浓厚的神话与宗教构成纽带,但内部关系相当融洽。卜奉通过在凤泊日以“鸾的邀请”这一方式吸收新成员,有说法称这一操作存在借用拥护者影响进行契约绑定的情况,但已无法证明。尽管卜奉的人身自由可能受限,但作为“忠诚的馈赠”,其成员能得到良好的生活环境,远超霓虹底层人民生活状况,因此即使名额匮乏,仍有大批群众报以热切希望。

可确凿,这一群体的异化程度较高,在各个方面都可以发现异想污染与衍生异想之物的痕迹

关于卜奉历史的文献

卜奉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后历 143 年的 HAVEN(霓虹旧称)。当时的 HAVEN 社会秩序极其混乱,民间势力此起彼伏,卜奉则在互助组织时期的争锋相斗中孕育而生。值得注意的是,与当时霓虹一般宗教性组织不同的是,卜奉在成员关系上采用了“民族”的罕见概念,这一做法有效加强了其内部凝聚力,适配了当时的高压外部环境。由此点也可推证出当时 HAVEN 底层人民的愿景与规模难以扩大的原因。
后历 186 年,随着 HAVEN 秩序的稳定,卜奉已归属于虹霓教廷,但长达四十年的“血脉”避免了卜奉被拆解的命运。与此同时,普遍意义上的卜奉因魔术师的赐名而正式形成,受此影响,卜奉实际上直接向魔术师负责,协助了 HAVEN 的统治。
后历 222 年,HAVEN 进入三足鼎立时代,“苏丹”出现。卜奉的文化意义于此开始迅速丰富,成为完全忠于苏丹领导的一支特殊组织,无论是在虹教高层还是社会基层皆有他们的出现。
后历 240 年,“鸾”的象征物随霓虹开始降雨这一情况确立。
后历 242 年 3 月 7 日,虹之战爆发,卜奉为虹之战苏丹方提供了重要协助,代表性成果如负责了一项污染技术的研发,其在后方霓虹本土的秩序维护也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虹之战期间,隼纠集魔女会议策反大量虹教成员,于虹教高层的卜奉成员与其对峙,被迫转入地下工作,为反攻积攒剩余力量。
旧历 256 年 9 月 23 日,苏丹方战败,虹之战结束。因其拒不服从先民统一政府的审理而遭到暴力清剿,剩余成员在霓虹本土发动了自杀式袭击,追随其拥护者的意志而亡,该宗教性组织被抹灭,其文化意象却在虹之战中达到高潮。据民间说法,卜奉并未在虹之战战败后覆灭,其后人遭到苏丹的诅咒如凤凰不死不灭,永远等待有朝一日再次服从于苏丹领导的一日,但先统官方资料中并没有发现卜奉成员的存活迹象。该宗教组织逐渐遭到遗忘,但类似于“赤鸾泪”的故事始终讲述着他们的过去。

关于卜奉文化的传言

此处指后历 240 年后发展完全的卜奉文化

自后历 240 年以后,霓虹阴雨不绝,从此再无日出之时。HAVEN 人民期望天晴的心愿便开始种下了。

凤鸾于黑夜中啼鸣,它不忍心看见世人在黑暗中摸索哀苦,便将自己丰满的羽翼尽数拔去,洒向大地。于是那块土地上便拥有了红色,那块土地上便流淌了鸾鸟的血脉。他们生来便为了追随太阳而去,为了找到冲破那片雨云的机会,为了光明重新回到人间的期许。他们名为卜奉。
在茫茫雨雾中,他们看见了那个如太阳耀眼的人,那个与这份心愿共鸣的领袖。鸾的子嗣尊奉他为拥护者,许下永世忠诚的誓言,他们相信他会带领迷茫的人民创造那个不再阴晦的明日,便追随他的轨迹坚定不移。
可这条道路必然需要牺牲,HAVEN 的人民太久没见过光亮了,哪怕那是一丝地上的火光,他们便不管不顾昏了头了!但鸾的子嗣只是哀叹世人的背叛,他们不会施与怒火,谁能怪得了他们呢。他们只是向着他的方向去,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翔,为亡者哀悼,为生者祝福。
可是雨越下越大了,雨水打落了他们的羽翼,刺伤了他们的眼睛,但他们看得见光明,看得见名为【数据删除】的人身上耀眼的色彩,只要雨水还在淅沥,他们决不停下。直到...
虹之战的到来,鸾的子嗣失去了所拥护的光明,他们看不见那个有太阳的明天了。在雨夜中飞翔的鸟儿哭泣着,如扑火飞蛾冲入了那些厚重的雨云,从此天上再没有名为“鸾”的生灵。

地上的人们看见,那夜的雨水是红色的,像鲜血一样染红了整片大地。赤鸾的眼泪随着雨水降入人间,警醒了迷途的世人不要忘记日出的梦。曾有人说,赤鸾并未离去,他们等待着日出的那一日的涅槃,重新追随太阳的方向飞翔而去。
一个传说落下,另一个传说兴起。霓虹流传着始终如一的祈愿——天晴就能见到彩虹,就能离开霓虹,前往不用面对漫漫长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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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黑衣

霓虹的雨,一刻也没有停过。这场雨已经下了快四年了吧,良莠记不清了,毕竟这和他没什么关系。
在黑衣这块地方,像这样的小巷子实在太多了,纵横错杂的排水系统被埋在地下,地上又用更复杂的房子和街道堆成了山,黑衣人就像无孔不入的雨水一样寄居在这些狭小的混凝土块里,为了每天的一日三餐浑浑噩噩地奔走去另一处铁架子中——当然,像他这样无家可归的人也不在少数,当黑衣的排水系统开始堵塞时,洪水就会淹没地上的房子,和房子里的人。自从三四年前的洪灾后,良莠就一直流浪至今。


顺着熟悉的近路,从一处小巷钻入另一处小巷,雨下的越来越大了,如果不赶快回去的话,晚春的雨水还是很容易会让人着凉的。那个被他称之为“住处”的地方,充其次不过是某处巷子里的废弃管道罢了,不过总好过待在外面淋雨。良莠这一天并没有什么收获,能翻出来的东西不是被水泡烂就是一无是处,看样子今天又得挨饿了。
快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那里貌似已经有了个“不速之客”——棚子底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些的女孩,正抱着腿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的衣服脏乱且过于宽大,很显然也是捡来的。良莠瞥了一眼她杂乱的头发,感觉到有些紧张,悄悄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他见过很多次孤儿们为了半片面包或一个苹果核大打出手,最后的结果总是得不偿失,但貌似那个女孩也已经注意到了他,正抬头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良莠硬着头皮从她身边匆匆跑过去,钻入巷子的更深处,他的住处就藏在那里,除了他还没有别的人占据过这个地方。
只是,当他拐过最后一个弯时,一道铁栅栏已经封住了那里,贴在上面的防水纸歪歪地写着“老旧设施翻新”。对于这种情况他早就习惯了,往往找到一个安身之所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放弃,眼下雨只会越下越大,而自己没时间再去找这样一个管道了,如果不想浑身被淋湿的话,恐怕只有……

回到巷口那个棚子的时候,那个女孩还坐在那里,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过头看了看良莠,很快便失去了兴趣。他找了个离得稍微远的地方,放下自己的家当,恐怕今天只能在这里将就一晚了。
他拿出早上捡到的半个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准备当做晚饭,听到身旁一阵咕噜声传来,抬头一看才发现有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感觉有些发毛,不过就算她要冲上来抢的话,良莠还是有信心能打赢她的。只是那个女孩就坐在台阶上一直盯着良莠看,丝毫没有别的动作,她的脸上脏兮兮的,透过头发隐约能看到因为营养不足而显得瘦削的下颚。
“唉。”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出乎意料地掰了一半丢给了她,女孩显然也没反应到他的举动,颤颤巍巍地从地上捡起有些沾湿的馒头,低头出于本能地咀嚼着。
“你也是孤儿吗。”良莠把剩下的份塞进嘴里,朝着她问道。
“嗯。”除此之外,再无回应。
他找了块算干净的角落,蜷缩着把袋子压在身体最里面。经过这么久的流浪,他积攒了不少经验,比起可能发生的冲突,损失一点食物安抚眼前这个家伙算不了什么,只要自己明天早点离开就好了,他这样想着闭上眼睛。也许是一天的奔波太过疲惫,这一觉他睡着得很快,昏昏沉沉的,但并没有做梦。

好像过了很久,良莠感觉到头有些不舒服,睁开眼睛一激灵差点吓了一跳,赶忙摸了摸身下,熟悉的触感还在。他松了口气,定睛一看,昨晚那女孩正拿手指戳自己的头发,意识到他已经醒来便递来一个装有水的瓶子。良莠有些疑惑地接过,但还是拧开了瓶盖,他不觉得有人会害自己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家伙。果然,就是外面接的雨水。
“那,那个,店要开门了,会,会赶人。”她有些结巴得小声说道。
自己居然睡过头了,要是被里面的人发现门口有人,免不了又是一盆冷水泼脸。他把塑料瓶递了回去,转身拿起自己的袋子准备离开。这样还是太冒险了,今天得找个合适的地方过夜,不过这家伙居然没趁自己睡太死干点偷鸡摸狗的事,他这样想着转身离开巷口。
感觉到有些奇怪的地方,他转身回头看去,那女孩果然正在默默跟着看着自己。
“我说,我身上没别的好给你了,我自己都没吃到什么,你还是赶紧走吧,我可不等你。”良莠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站在原地观察她的动向,虽然从始至终这人一直都只是盯着自己看。他感到有些烦躁,面对一个不爱说话的家伙他懒得搭理。

“你烦不烦啊喂,还跟着我干嘛,讨饭吗?”良莠实在看不下去,再次回过身。
“你最好还是赶紧离我远点,别想着还能……"
“我,我只是想给你这个。”她突然打断了良莠的话,把一张看起来像纸片的东西举到他身前。那是一张银黄色的糖纸,曾经有褶皱的地方被压得平平的,上面的水珠正泛着淡淡光彩。
“作为昨天的交换,给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倒是不怎么结巴了。他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场面,半天没说上话来,最终还是把糖纸塞进了口袋里。这世道可真奇怪,明明饭都吃不上还有人会收集这些没用的东西……

“你还要跟着我吗,唉随你吧,下个路口你准会跟丢。”
“……”
“你叫什么,还是说一直都没有名字?”
“阿芙蓉。”
“我叫你阿芙行吗,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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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黑衣

走走停停,日日夜夜,穿迹在雨夜暗处中人,可见得身旁多出道人影。
当良莠又一次闻到空气里湿润的熏香味时,他才发觉又是一年清明将至。

谷雨纷纷,这个词在霓虹也不例外。街上的行人驻足一旁,游街的队伍置身伞下,顶着难得的细雨穿过条条街道,从高处看下去,就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在城市之间流动。
“良莠,你说他们在干嘛啊,下雨天还跑到外面淋雨。”她架在栏杆上手撑着脑袋,看着从天桥下穿过的人群。
“今天是凤泊日啊,你没听说过吗,很早之前每年都有这个习俗了。”良莠把手伸出栏杆外,感受着一点一点落在掌心的雨滴成股流下。
“什么粉菠啊,这样走来走去得看起来好无聊。”
“下去凑近看看不就知道有没有意思了嘛,反正人家又不赶我们。”他甩了甩手,溅出的水冷冷地弹到了她脸上。
“哎,你急什么,等等我。”
噔噔~噔噔。不知道是脚步声还是雨水打在石阶上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响起来。

趁着人群熙熙攘攘,二人从角落里溜进了这个看起来有些尖尖的房子。里面光线更加暗淡,但旁观的人不减反增,就连声音都被掩盖得难以传达出去。
“这里应该就是主会场了,别又自己瞎逛……嗯?人呢。”他回头张望,却只见一张张陌生的人脸涌动。

从入口处与良莠分开后,阿芙蓉便因人群的方向顺水推舟来到了这个不怎么吵闹的地方,街区外的霓虹光从正中央那扇琉璃窗户投射在孩子瘦小的身躯上,落下狭长的影子。熏香的白烟在半空中飘散,偶被零星几人的走动所搅乱,他们或是抬头观望两侧墙壁镶嵌的石雕,或是双手合十神神叨叨地小声嘀咕,被垒加在凹槽处数不尽的蜡烛,如萤火虫般把这个暗灰色的空间照亮。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孩子是不是因为贪玩跑到了这里,她便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四处闲逛。一直到房间最深处的中央,她看见一个大水池孤零零摆在那里。
“为什么要在房间里造水池,外面不就有现成的水吗,修这个房子的人肯定没被车子溅过一身污水。”走上前去,这个椭圆的水池正蓄满了水,此刻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和池壁上深灰色的铭文俨然一面巨大的镜子。阿芙蓉低下头,看见了她在水面上的倒影,那是一个幼小而显得瘦削,眼眶被凸显得很大的脸,也许是因为很少有机会端详过她自己的样子,此刻竟有些出神。可不知为何,她看见自己渐渐暗淡下去的眼眶周围开始泛出红色的条纹,在它们的衬托下,那张脸看起来就像是……
另一个人一样。
“阿芙,你怎么跑这里来,我找了你好久了。那边居然在分粥诶,快点过来,要不然去晚了就没了。”良莠突然出现,有些责怪地拍了拍阿芙蓉的肩膀。
“嗯,你在发什么呆。”他凑上前低头看,可水面上只是普通的两张脸而已,和平常在马路积水处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也只是没有波纹把脸映得皱皱巴巴的。可她就是直勾勾地盯着水池里看,她看见那里面似乎有一团颜色更暗的东西。她伸出手慢慢探到水池里,波纹从她抽出的位置向四周扩散——那是一根被水打湿的,红色的羽毛。
“你怎么又看上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要我说就应该……"一声轻叹从二人身后传来,良莠警觉地转过身去,一位打扮得和那些游行的人差不多的妇人在他们身后身后不知观望了多久。他紧张地将阿芙蓉护在身后,观察着出口的方向,随时做好了逃走的准备。
“不必紧张,孩子们。这是你的哥哥吗。”她显然是在向更矮小的孩子问道。阿芙蓉呆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字眼勾起了她的记忆,她曾经貌似的确有过哥哥,但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面对妇人的询问,她拿不定主意,最终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勉强点了点头。
那妇人朝他们淡淡地笑着,对身旁的人说:“梵娜,这两天你先照顾好他们,带他们出去吧。”那个人示意良莠二人跟上,但他们显然还没搞清楚怎么一回事,迟疑了一会才决定跟上她的步伐。
“为,为什么。”
“因为你们收到了‘邀请’,这就说明你们是这次凤泊日的客人哦,原来没有听说过这回事吗?”那个名叫莉娜的人有些玩笑着回答道,原本外围拥挤的人群也因她的出现而开出一条路来,充满羡慕地边围观边低声议论着。
“诶诶,这俩是抽到奖了?”
“对啊,你没看见那个女孩子从水池捞出来的那个东西吗?听说那玩意就是‘邀请’。”
“我也去那里看过,但那不是啥也没有吗。”
“这是概率事件……人家天生命好,我们能怎么办呢。”
两人没听到众人的议论,只是跟着莉娜往前走。
“你说,我们该不该相信她。”阿芙蓉小声地问走在身前的良莠,看起来还是没摸着头脑。
“看起来没什么恶意,反正我们也没别的什么地方好去了。”
没人注意到,那根被丢回水中的羽毛,像融化了般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影子一晃而过。

淅淅沥沥的雨水还在下着,那些游行的队伍带着火红的颜色仍旧穿行在雨中,看起来神圣而隆重。良莠回头看了看,房顶上镌刻的图案和他在屋里看到的相差无几,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鸟在展开翅膀的模样,显得夸张却灵动——在他的印象里,还从来没在霓虹见过这种奇特的鸟。那些手拿着燃香的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到来,聚集的烟气融入在雨雾中,消失在霓虹似夜非夜的天空里,雨水,正从那里而来。
直到以后,他才知道这样的建筑在整个霓虹还有很多,他也会思念起当初跨进这道门槛的那天下午。

245.A.P/04/06

霓虹-鸢尾

灯光、地毯,畅饮、欢笑,红色、金色。原来这些东西,在鸢尾也可以是寻常。
她扯了扯良莠的新衣角,想提醒他收敛一下那看起来有些粗犷的进食——毕竟是作为客人参加这种从未经历的盛宴,多多少少要保持一些她认知里应该叫做“礼貌”的东西。很显然没什么用。头顶的灯光照射在洁白的盘壁上,反射出周围扭曲而拉长的场景。还有一些人坐在他们旁边,看起来也是从霓虹各地来的,正享用着属于他们的食物。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对阿芙蓉而言就好像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一样,现在她还没有从这个奇幻的梦里醒来——不,就算是梦也无法想象出这些天的经历。曾经只能远远地瞥一眼的地方,如今在莉娜的带领下穿过闸口便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没有暴露在地面上的生锈管道和污水横流,街道有各色各样的灯牌与路灯去照亮,不会因为看不清路而一脚踩进积水潭里,然而雨水落在鸢尾的地面上很快都便消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她知道这些雨水最终会流向哪里。
置办新衣的时候,她还记得自己向梵娜问的问题——“大姐姐,你说要是黑衣能有这里的一半好,那是不是大家就不用这么辛辛苦苦地躲雨了。”梵娜只是脸色茫然,支支吾吾地聊起其他的事情。大人们不是说什么都知道吗,为什么连这种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至少,鸢尾在阿芙蓉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个名词了。

“你怎么不吃啊,傻傻地低头看地板干嘛。”良莠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的东西,转头才发现她几乎没有动过盘子里的食物。
“我不饿,没有胃口。”
“真奇怪,平时你不都挺狼吞虎咽的,不吃白不吃,你的份就给我吧。”他接过递来的盘子时,钟声毫无预兆地突然响起,惊得他差点脱了手。宴会厅的入口处,阿芙蓉看见两天前见过的那个妇人夹杂在一群服饰独特的人中站在那里,张望着向他们二人招手。
“那个,良莠,好像有人在叫我们。”
“啊,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他被阿芙蓉半推半就地离开座位,不满地跟上她的步伐。
一行人停在了宴会厅中央高台下的一侧,他们躲在妇人的身后看着台前坐满的“观众”。台上,之前遇见的那些人陆续走上去和一位更年长的男子有声有色地交谈,下台时无一不带着或是激动或是满意的神色,她对他们的对话不感兴趣,良莠却是很认真地在为他们鼓掌。无意间,在她无聊地快站着睡着的时候,阿芙蓉听见男子所说的“晴天”二字勾起了一些回忆。那是几个月前他们还在黑衣流浪的时候,冰冷的暴雨无情地冲跨了他们的住处,良莠冻得浑身发抖,抱怨说希望这该死的雨有一天能停下来,像以前那样早上有日出有黎明,晚上有黄昏有晚霞的日子。

“阿芙,醒醒,轮到你了。”原来是良莠在揪她的头发,抬头一看,台上只剩下那个男子在看着自己,妇人隐隐将阿芙蓉从身后推出,示意她走上高台去。站在台前,下方无数双目光盯得她有些脸颊发热,自己这是要做什么?
“你愿意成为卜奉的一份子,为追随太阳的轨迹而振翅吗?你愿意尊奉领袖者的步伐,为有朝一日的天晴而献出自己的忠心吗?”他浑厚的声音向阿芙蓉发问。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什么追随,什么忠心,她不明白,只是慌乱间想到了一件事情。
“您说的‘晴天’,是真的吗。”阿芙蓉扯了扯正在等待回答的男人衣角。他握住了自己的手,蹲下来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也许,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大家都很期待放晴吗。”她摸着手上被捂得发红的地方暗自想。
“我,我愿意。”他给予阿芙蓉一份真诚的微笑,周围如期响起热闹的掌声。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台上的了,只因为下台的时候对上的那双热切的目光,一时间有些分神。

妇人领着他们离开大厅前往别处,二人路上激烈争执着方才的见闻,毕竟他们都还没度过幼稚的年纪。
“你知道你的脸有多红吗,简直像个灯泡一样在发光。”
“有本事你上去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了。”她停下来,转身对还在拌嘴的他们说,“从今往后你们就可以称呼我为母亲了,我叫安,由衷欢迎你们。”

4 月 6 日,阿芙蓉相信自己一定会永远记住这个日期。那天发生了太多重要的事情,就像她已经忘记的出生日一样值得庆祝。她想。

247.A.P/07/12

霓虹-鸢尾

一年,两年,三年,鸢尾的夏夜看不见星星。
“良莠,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妈妈说过我们不能跑太远的!”她喘着气朝飞奔在前的人喊道,而他很快便消失在下一个拐角。穿过走廊,爬上楼梯,他们逐渐远离灯火繁华的市区,停在了郊外一处大桥的天台上。稀少的车流从身后穿过,她没有来过这里,只看见河水从桥下奔流而过,不眠不息流向它应该去的地方。
“咳…你要…干嘛……”
“嘘,你看。”
顺着良莠目光的方向,河道的尽头与更广阔的水域接壤,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夜色里,岸边明光浮动,海面船只轰鸣,她注意到河流的流向从入海口而来,朝着更下层缓缓离开。他们像曾经在天桥上那样顶着落雨,默默注视着远方宛若静止的画面。
“听说,海的那一边一直连到天上,天的对面是另一片地方,那里叫做拉瓦钵。”他率先开口,靠在栏杆上远远眺望前方,就好像可以看见黑夜里的地平线一样。
“那些船,要载着许许多多的人渡过这些窄窄的海水,送到我们看不见的那片土地上,就连苏丹也在那里……”
“他们过去干什么。”阿芙蓉打断了他的话语,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良莠才重新开口。
“他们……是军人,因为霓虹想要天晴。你看,那边回来的人都来自黑衣或者透镜,这件事和我们没关系,对鸢尾来说日子还是一样地过。”
“你想说什么,别绕来绕去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就能得到现在这样的生活,还有那么多人仅仅为了活着都不能如愿,所以我想做点什么。你忘了吗,当初宣誓的时候我们说过的话,我一直都没有忘记。”阿芙蓉忽然从他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她觉得良莠变了,变得不像当初那个相依为赖的良莠了,变成一个记忆里既是熟悉也陌生的形象。
“你也想走?可是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还不够好吗。要不是你说你讨厌下雨,我才不会答应那个老头说什么……”
“阿芙。”她顺着声音回过头,看见良莠双眼里反射的淡淡的光彩。“我想见的是有日出的霓虹,一直躲在家里人的棚子下算什么男子汉。你看不见吗,就算是鸢尾不也躲着那么多穷苦人,难道霓虹这个鬼样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穷人受苦上层作乐?你一点都不觉得反感吗。”他手指着大桥不远处待开发的建筑工地,上上下下的光点在灰褐色的建筑中移动,阿芙蓉知道那些都是良莠说的人,像曾经的他们一样的人,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看着涛涛的河水。她似乎看见河床之下散发着星光的斑点,那是透镜和黑衣的城市,它们离鸢尾实在太远了,远到哪怕最明亮的光源也只像个星星一样微小。
霓虹的星星在地上发光,她突然想到这句话。这就是她一直所认识的霓虹啊。

“……抱歉,我说太大声了。”良莠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在她身边坐下低头不语,看着自己的脸在积水中的倒影。
“我知道了。”
“……我明年就成年了,说这些只是想聊聊我的想法。是我太较真了,你就当只是出来走走吧。”她看向这道大桥另一端的尽头,那里是通往下层的路,鸢尾和透镜就被无数道这样的桥割开,筑成了一个立体的图案,只有雨水始终平均送达霓虹的每片角落。
“我们回去吧,要是让妈妈知道我们偷偷溜到外面就少不了一顿说教了。”阿芙蓉像刚来时笑着,牵起坐在地上的良莠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赶去,
桥上渺小的两个身影慢慢回归到都市的光辉中,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他们那晚来过这个地方,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晚他们说过什么,随着那些河水从高处来,回到更深处去。

248.A.P/09/01

霓虹-鸢尾

阿芙蓉记得安说,卜奉的族人成年后才算真正成为鸾的子嗣,长辈为他们举行成年礼时,女子挂红绳,男子系紫绳,以此证明其身份,从此不再取下。但其实卜奉族人并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的约束,他们内心的忠心与热情要比红绳鲜艳得多,比紫绳纯粹得多,这些琐碎的礼节更多的只是一种传统罢了。

那天出奇得没有下雨,尽管天空还是如往常灰蒙蒙有些压抑,但对于霓虹人而言已经是极其幸运的好日子了。些许海鸥呆呆地站在远处的柱子上伺机而动,若有过路人起了兴致朝它们丢些吃食,便一窝蜂扑腾起来互相争抢,惹得人不得安宁。在码头的岸边,可以看得见桅杆挂着的风向旗悠悠晃荡,风卷起的海浪有规律地拍打着水泥堤岸,沾湿了一簇一簇等待航船者的裤腿。只有切身处地近距离站在那些舰艇面前,才能真正感受到钢铁巨物所能带来的震撼与窒息感。
“记得好好念书,想我了可以打个电话过来。”他接过阿芙蓉手中的行李,朝她们挥了挥手,一圈系在手腕上的紫绳隐隐漏出袖子。
“母亲,我走了。”
“嗯,不用太挂记我们。”安为良莠整理好衣领,把帽子亲手交给他。卜奉的族人聚成一团,人群之中鲜艳的红色属实容易辨认,这里不止有他们。旅客陆续登船,她看着良莠的身影混迹在其他或深沉或明亮的颜色中消失不见,舰艇破开水面溅起浪花的声音震耳欲聋,一点一点远去缩小,直到还没有那些不甘心离开在天空盘旋的海鸥一样大。
“我们回去吧,看起来又快下雨了。”原本热闹的码头渐渐平静下来,不过一会雨果然重新落下,霓虹灯和着水雾的光线如往常般如真似幻,绽开模糊的各色光晕。

雨点从车窗上慢慢倾斜着滑落,留下一道道等待再次覆盖的水迹,街上的确要比往常清净一些,但对鸢尾印象里的繁华来说无伤大雅。
“妈妈,为什么大家要离开霓虹,良莠他们还会回来吗?”阿芙蓉用手指在车窗上比划着,试图干预水珠流下的轨迹,但毕竟它们之间隔了一层玻璃。安坐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询问看向车窗外驶过的大桥,刚好可以看见远处的码头。
“他们要去苏丹身边,帮助他驱去霓虹昼夜不停的雨水。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带着胜利一起回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您不也一直留在这里吗。”她摇了摇头,雨水渐渐变得急了,能听见敲打玻璃发出的噔噔声,扰乱了原本有规律排布的水渍。
“霓虹内外都有需要我们的地方,良莠他在技术这方面上的确抱有热情,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等你成年以后,你也可以选择去发光发热建设霓虹,或是继续留在学校学习知识,这些都是卜奉与生俱来的使命,我也一样,大家都是如此。不必太过担心他们的安危,在那里苏丹会保佑他们平安,只要我们尽到自己的忠心。”她微笑着像平时一样温柔地抚平阿芙蓉有些糟乱的头发,感受到手掌上传来的温度。
使命,忠心,还有什么神话和礼节,为什么大家总是把这些词挂在嘴边,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天的另一头,那里发生的事叫做‘战争’,对吗?”
“……这些东西,等你长大以后自然就懂了。”
阿芙蓉不说话了,她把头贴在车玻璃上看着掠过的路人发呆。已经可以远远看见家院的大门,那颗挂满红绳的老树即使在城市的满目流光中也引人注意,一眼便可辨认出建筑的归属者是谁。
“快到家了,记得拿好伞,别总是淋湿衣服。”有人只顾撑开了伞,但差一点把自己卡在车里。

248.A.P/09/14

拉瓦钵-审判航道

“十四日午,航道分支西,在路上,到 191 驻地,晴。”记录终端闪烁着这几个字符,保存在了备忘录中。

“我在这边挺好的,除了路上有些颠簸没什么意外,别觉得我有脆弱到哪里去啊。倒是你,我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这样我才不会担心。”
“可能几个月,又或者更久点,我也不确定要待多久,那拜托我不在的时候多帮点家里的忙,辛苦你啦。”
“嗯,妈妈要是问起来就替我转达一下。哦,我快到站了,下次我再跟你讲讲我见到的事怎么样。”
“那我挂了,拜拜。”
良莠缓缓关闭终端,风从列车窗外涌入卷乱了他的头发。从船上下来后便又是几天等待周折,登上列车赶往计划中的目的地。这会距离抵达站点已经剩不了多少时间了,他望向窗户外飞逝而过的事物,江水横贯过因战火而变得灰白贫瘠的土地,细小的建筑林立在视线边缘,这些和想象中的场景并无太大区别。
但,拉瓦钵有晴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天并非永远的阴灰色,这些都是霓虹曾经也该拥有的。他一直盼望的晴日就在霓虹之外的世界,但这里终究不是他扎根的地方,如果眼前的这些画面有一天也能站在霓虹的土地上复刻,如果阿芙也能感受到这些光和热的集合体……良莠忽然意识到身边那个习惯的身影已经分隔在天的另一端,说是放不下心的人,其实自己也一样啊。
四年的相处,从不熟知的陌生人经过无意中的契机似乎已经融成有血有水的关系,但他总觉得这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的认可,若不是阿芙当初轻轻点头,也许自己本应该在街头巷尾度过这四年。他想起在黑衣那会某一次路过居民区的排水沟,阿芙指着难得见到的活鱼很是惊喜。他本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因为这些琐事费神,明明过不了多久那个和自己一样渺小的生灵也会死于生活废水和重金属污染,但还是不可耐烦陪着她看着鱼摆动尾鳍消失在上游的流水中。在她面前,自己似乎总像个毫无乐趣的自私的家伙。直到后来良莠才明白,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比下水道排放的工厂废气更温暖的东西。于是他也希望,在管道中徘徊的小鱼能冲破黑衣的残破,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可他却似乎什么都没做到,只是无助地一旁观望罢了。现在想来,自己毅然决然想托举的理想,多多少少包裹了些难以言表的私心。

“这位先生,已经到终点站了,还不下车吗?”一旁经过的乘客拍了拍刚刚惊醒的良莠,糟了,怎么这个时候还能做白日梦。等他从车架上取出自己的行李时,刚刚车上的那名乘客也已经早早地下车去了。
这里还算是战线的大后方,191 驻地位于审判航道的支流流域,从这里一直朝下游去便可抵达前线,是拉瓦钵无数个四处分布的后勤枢纽之一。带着海腥的风险些吹跑了他的帽子,在接驳站等待来车时,他看见先前遇见的乘客正朝他招手。
“哦,嗨,是你。”良莠认出那一头显眼的红发,和在列车上瞥到一眼的印象一模一样。
“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啊,您也是去 191 的吗,那我们可以搭个伴了。”他过分的外向开朗与周遭冷淡的人群和“战争”这个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让良莠感觉只是像在等车时遇上一个未曾谋面的故友。
“您原来是卜奉来的人吗,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真人呐,以前都是小时候过节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哦您不要介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雀文,在透镜长大,预备役卫生员,在这里训练完毕后过不久可能要调到前线去。”
“姓良名莠,很高兴能和你顺路认识。”雀文主动帮他放下行李,眼睛里满是可以称之为“天真”的兴奋劲。
“良莠吗?真是好名字。您想必是接替这里上一批科考队的吧,我听说最近鸢尾方面会加大上层人才派送力度,虹教老早就说过这事了,居然现在才落实下来。听说你们是搞那叫污染的技术?这可是大牌子货啊,191旁边那河里不就积一大堆这种玩意,那对我们这些普通人真的是碰不得。”
“老实说,我对这些的了解可能比你还少,我只是被引荐来辅佐老前辈工作的。”良莠毕竟还是今年刚刚成年,这么急促的社交一下子弄得他有些不知所措得挠头四处乱看。
“原来您不知道吗,那些老前辈出事故早送回霓虹去了,听说好几栋设施都被糟蹋得一干二净,现在就都靠你们接任了,还真是压力越大责任越大,幸好我还不需要思考那么多破事。”
“前线最近形势不太好,那边的叫什么人类种的东西一直跟不要命一样一大把一大把往阵地上扔,不搞出点对策来谁吃得消啊。”雀文绘声绘色地向他讲述自己的见闻,手指在半空中模拟着滑来滑去,似乎这些本是血淋淋的事实与他毫无相关。他没有注意到良莠变得越加凝重的神色。

“哦,车来了,良先生我们走吧,这几天从天南赶到地北总算有个头了。”军方的吉普车停在了室外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他看见一行行人开始排着队等待点名,陆续被丢进运兵车里驶向不同方向。
污染,河水,火药。希望一切顺利吧,战争的残酷还请稍慢些向自己抛露真实面目。

249.A.P/07/09

拉瓦钵-191驻地

残骸,尘烟,火焰。一切都在防空警报刺耳的尖鸣中无法停止。
他惊慌地奔过建筑,耳里被不知是哭喊还是命令的声音充斥。防空武器尽可能地在宣泄火光,与半空中照明弹的红焰掺和着点亮整个夜空,天上撒落的碎片会让人想起在夜空里绽放的烟花,四散而飞徐徐点燃地上的人造物,都只在一瞬之间。便头也不回进入避险设施的深处,让黑暗重新驱散不合时宜的光明。
空袭过后,幸存的人们收拾废土,担救伤员,清扫尸迹,一切将很快回归到以往的繁忙与紧张中。人们都说,前线暂时后撤了,敌人的航弹潜入大海深处,朝向后方肆意打击,但传播谣言者自然会被处罚,军心不能动摇,战线才能推进。

编辑,删除。编辑,删除。纠结万分之后,良莠最终还是将邮件发送了出去,之所以不接通电话,他担心自己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再坚定的信心也会动摇。于是把椅子推到桌下,打包好私人物品,空宿舍会留给下一个使用者,钥匙也会交到另一人手中。
终端提示音响起,他打开刚刚收到的短信,上面简短地写着:“器材正在装车,人员安排妥当,分批离开,等您指示。”疼痛会钝化人的感知,就像这交流只剩下最基本的传达内容。
“哎,良组长,着急去哪啊大器件小器件地搬,我路过你们楼里面都走光了,是不是要回去了,帮我捎口话可否?”路过的熟人照常向他打着招呼。191 有不少退居下来的伤员,时常可以见到他们的身影。
“这恐怕不行,忙还是劳烦找别人帮吧,我们要去前线。”
“别开玩笑了,你就是想溜回去享清福再顺便搞点奖领是不是?我这介粗人也捉弄怎么平时没见你这么幽默。”
“……”良莠只是沉默着瞥向一旁。
“你真要去前线?上面答应了?”
“军部同意放行,文件已经签署好了,今天就可以陆续出发。”
“你们这些没见过血的娃娃过去送死吗,老子我死了大半个连队拼死守着那破平台,留了条手才退到这大后方来,你们就这么轻易想上去吃炮弹?说话做事没轻没重的,这怎么行!”
“张叔,你也知道现在形势不好,我们已经几个月没有进一步成果了,只能上前线去实地考察。如果能成功,那救的就不止几十几百人,整个前线都能受益,无论如何都该试一试。”良莠看见他眼神里那种只有于一次次生死别离中刻下的悲哀。
“唉,你去吧,我拦不住你。在那边自己小心,别把命丢了。”
“张叔,辛苦这几个月照顾了,我们带不走的生活用品你让其他人分了吧,就当一点心意。”
他只是意味深长看来良莠一眼,摇摇头摆手离开了。谁都知道前线险恶,谁都想早点回家。可手腕上系着的紫绳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身为卜奉,这都是应该的。

时隔这么多日,再次踏上列车,窗外依旧是毫无生机的土地与建筑残骸。雀文早就先几个月赴往前线去了,他来向自己告别时,整个人比起第一次见面已经沉默了许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也许以后二人之间没有机会再相见了,只能寄希望于人无恙,事寻常。
旧人已经更了几茬,窗外依旧江水涛涛。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站在航道岸边,水道曲折,不知尽头,而自己未来将接触的事物,就藏在这河水之下。那些来自忘忧宫的排放代谢物所衍生出不可置信的奇观异物,良莠看不透,也无法想象它们今后能有怎样的用处,就像一生在陆上生活的人,终其一生理解不了大海的宽厚。
列车启动,站台渐远,空气里的硝烟味无踪无际地窜进车厢。
忽然想起回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漫长了,如何呢。笑一笑,总还是得走下去的,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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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鸢尾

“红巾飘,紫巾扬,再是一年春早。
昔人笑,雨水汤,故里所念四方。
尽待朝朝暮暮,晨炊袅袅,霓虹事,岂料。
还忆拨晴一梦,依稀语聊,彩云间,可好。”

不经意间唱着谣,望着春风牵动叶的枝梢,引得满树红紫绸布渐起波浪,好不悠扬。眼下,正是繁忙的时节:香火炉器要准备清点,巡回演排有条不紊,手上的这盆豆角也还需尽快晒干——要知道,在这样的天气谈何容易。总之,阿芙蓉明白,一年一次的凤泊日快到了,越是接近四月来临,大家也越加匆忙,这样的节奏不曾改变,年年如此。只是今年对于她来说,要比以前多出更多的意义。
“阿芙蓉,你怎么还矗在这,等会大家就要开讲了,不要迟到!”
“哦哦,马上就去。”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盆瓢,跟着向她招呼的族人朝古树相反的地方赶去。差点忘了,这会长辈还要给游行的族人讲讲道理,虽然无非就是些天天念叨的规矩礼仪,可是万万不可缺席,毕竟,卜奉族人的成年礼也是和这样重要的节日一起进行的。
“居然,都已经六年了吗。”
她看见庭院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有说有笑,言情里洋溢着喜悦的气味,就连自己也不免得有些被感染了。可纵使人群熙熙攘攘,那一瞬间却涌上来一阵说不出形容的失落,就像是做了好事的孩子得不到期望中的表扬,独自回头张望……
无论如何,先打起精神,可不能耽误大家了。她如是想。

会客厅里,众人就座,长辈照例为后辈讲着过去的故事,可他们哪能听得进枯燥的咬文嚼字,大多数人或是私下悄悄交谈多问,或是已经感到昏昏欲睡,连阿芙蓉也不例外。
“很多年以前,在霓虹还叫做 Haven,三膜远没有统一的时候,卜奉的先人跟随漂泊的队列,为躲避地上的严寒来到霓虹。他们被抛弃在这里后,自力更生成为了百年前无数互助组织中的一支,并一直将血脉延续至今,蜕变为如今作为卜奉的族群,并孕育了来自“鸾”的传说……”
她托着脸撇向一边,窗外雨水淅淅沥沥,顺着瓦片的渠沟落成银白色的幕墙,更远处鸢尾高楼大厦闪烁的星光成为了它的背景色。
“雨声可以使人沉静。”这句话的确真实可信。良莠离开后,阿芙蓉也曾问过母亲为什么身为卜奉要做这些事,安只告诉她大家是霓虹的仆人,也是站在云雾最前端的先人,这些代价可以换来雨晴的希望。有时候她也会想,在霓虹这个建筑肩比天高的地方,为什么还会存在艺术价值高过实际用处的砖瓦礼堂;在鸢尾这个生长在钢铁水泥森林中的地方,为什么还会需要摸不着的传说与被敬仰的神话。她给出的答案还不足以说服自己,只是在雨声里慢慢忘记这些设想,在下一次发散中重新提起。
于是一天一天慢慢过去,一年一年挥手告别,在这个匆忙的土地与年代,生活在这片高楼围绕的“盆地”中央,看被生活困扰的寻访者向故事里神明祈祷祝福,为他们念着大人都在传颂的词句,听他们讲述完疲惫的经历后哑口无言地离开,又或者有一天长大后的自己也会学着长辈的模样走上名为“政治”的舞台,听着百无聊赖的驳论,守着亘古不变的结果——似乎族人们的义务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多么高尚。那些名为“鸾”的故事有意地令所有人都相信卜奉应当与世人分离,可她总觉得活在这些故事里的人也只是在描绘另一个俗世的想象而已。
她想起了笼子里的鸟,望着金属环外的灰色天空,歌唱在另一个世界里……

“……服装已经裁剪好了,最近几天应该就会送来,还有举旗的队伍记得不要让雨水打湿了。要强调的话就这么多,大家都记清楚了,不要出差错,没有别的事情就先散了吧,都继续准备准备自己要做的事去。”
回过神时,会客厅里的众族人都已经陆续离开了,幸好没让长辈发现自己走了神。只不过她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思绪就如屋檐下的雨滴,断断续续却没有可以看到尽头的机会。

“阿芙蓉,你还没走啊。刚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从门口寻回来的梵娜神神秘秘地靠近自己。梵娜并不经常留在鸢尾,就连她也有了自己要忙的工作。阿芙蓉听说透镜也有一部分卜奉住在那里,若不是像凤泊日这样重要的节日,鸢尾和透镜间的族人依旧难得会见。鸢尾需要他们,透镜也需要他们,那黑衣呢,只知道所有人都有自己按部就班的使命,并非何时何地都有期待中的相聚。
“你看看这个,最近才有的事,我保证你会感兴趣的。”她打开终端备忘录里的消息,一条最近的新闻被展示给阿芙蓉,

前线战事稳定推进,新技术是为重要转折。

“怎么了,它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关于战争,她了解得很少,倒不如说是她不被允许接触这些事物。
“眼光放长远些啦,你看这条。”她指了指标题下方的几串小字——随着新兴污染技术的逐渐完善,以苏丹为首的军方决定近期遣回部分重要技术人员,以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还没反应过来吗,去拉瓦钵的族人们最近可能要回来了,开心吗,你别不信这些新闻,有时候它们还是挺准确的……”
阿芙蓉没有继续听她自顾自地分析,只觉得近些天的思绪一下子抽离了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距离上一次得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半年前了,远在天空彼端的思念到头来只是一封道歉信,最终不了了之,没了下落。她不怪良莠,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说,只能由他自己去做,他向来这样。但八个月的时光怎么不会犹豫过,会不会有最坏的可能——只听大人们说前线撤回来的军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良莠肯定还活着。
“如果这个是真的话……”比起惊喜,更多的是一瞬间的错愕,填补这份异样在其中的是淡淡的陌生感与手足无措。
“好啦,我要告诉你的就这些。这几天忙,记得凤泊日好好表现,让他看看你学得有多快。”梵娜像完成了任务一样大步流星地留下阿芙蓉一个人。
似乎先前的疑问此刻都能找到个足够敷衍过去的回答了。她看见窗户映出自己的样子在微微地笑,看起来笑得释然了些许,想到似乎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都扎堆在这一天发生。不管怎么说,先做好眼前的要紧事吧。

战争。阿芙蓉远没有意识到一个简单的词能蕴含多少分量。的确,鸢尾距离战争还是太过遥远,迎接凤泊日的霓虹,已经将它忘在脑后了。

251.A.P/04/06

霓虹-鸢尾

清晨时分,笼罩鸢尾的雨雾还未完全散去,大街小巷里就已经有了奔走的人影。

一点妆红,一点线,绘笔描述着想象中赤鸾的姿态,想为凡人披上属于传说的神秘与遥远。
镜子里的那张脸,被点缀了红印与线条,似乎已不是记忆中曾倒映在水面上的模样。她想找清楚岁月在那上面悄悄做了什么手脚,却连自己也形容不了那种变化,只觉得多了几分棱角,褪去一点稚气。
“阿芙蓉,你打理好了没有,要出发了!”门外是其他族人的声音。他们要赶在黎明到来之前开始游行,绝对不能有一点拖延。
想起来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服装,还是在很久前的那个下午,如今就匆匆轮到了自己。没有过多的装饰,没有繁杂的颜色,仅仅是红与白的自然重叠,丝毫看不出现代的渲染。裙摆为了不淌到雨水已经被裁短,红带随着动作的牵动略微晃动,也许这样的装饰就已经足够,更多的留白托值得付给人与人间万般不同的属于自己的想象。
她携上提灯,蜡烛朦胧的火光向四周传递着光亮,在纸罩的保护下安静地燃烧。提灯是引领游行队伍的方向,就像故事里赤鸾所追寻的太阳——所谓游行,便是扮演那些传承的神话,去演绎人们希望看到的梦想。
凤泊日,正好。

空气里除了雨水习以为常的潮湿味,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气。
铜锣鸣,鼓声响,红紫交错的河流穿行在鸢尾的大街小巷,今日的街道没有往日习惯的车流声,只剩下脚步与落雨的交响。虹光与提灯,西服与衫衣,一个极具现代化的都市中游走着两个时代的事物,无论是谁也大多会觉得如梦般荒谬。
撑着雨伞,倾听雨水打在伞面上激起的闷沉的撞击声,阿芙蓉觉得那声音像是顺从着自己的心跳在有规律的起伏。这是她第一次加入到如此盛大的游行中去,望着身后没有边际的队伍,乐音与交谈并行的喧闹一点一点扰乱了她的呼吸——这不仅仅是卜奉独有的成年礼,也是整个霓虹的同庆。
“放轻松,专注你自己的本分就好了。”她想起临行前母亲对她说过的话,此时此刻安也许也在某支队伍之中做着与她相同的事情。提灯颤颤巍巍,但火苗在庇护下丝毫不减光亮,他们要去到分布在霓虹四处的每一个礼堂祠庙中,点燃那里的烛光与香火,告诉鸢尾的众人地上的星光依旧属于太阳的影子。
但与往年不同的是,阿芙蓉并没有看见队伍里有多少长辈,似乎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有加入游行,但这些差异无人在意。跟随他们的人群正在逐渐聚集,追随卜奉的脚步一同前往目的地,整个队伍延伸出五颜六色的拖尾,河流正在汇聚成江海……
……
脚步逐渐停下,游行中的人们疑惑地看向遥远的前方,试图弄清楚阻塞的原因。
“你看到了吗,这是啥情况。”
“好像是……魔女会议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没有和城市管理局提前报备吗。”
“等会,感觉不太不对劲。”
旁观的人群不嫌事大地议论纷纷,前头的消息要靠着人传人才能弄明白事情的端由——他们正在遣散游行。可正在郁闷中的市民哪里听得进这般莫名其妙的命令,大声嚷嚷着让妨碍队伍的城管滚开街道,没有人把他们的话当真。
直到,所有人都能听到枪响的尖鸣。

雨伞扔在地上,龙骨被踩折变形;提灯玻璃碎裂,烛火被雨水熄灭。
阿芙蓉不太记得人群是如何骚动的了,只知道吵杂的叫喊与奔跑声混为一谈,自己在混乱中被其他族人抓住肩膀,硬生生拖拽出失去方向的人流。颠簸间她只能匆匆回头模糊地看见地上散落的红褐色蜡油漂浮在积水中,已经凝结成块——不,蜡油不是这个颜色。
“出事了,鸢尾……不,整个霓虹都是!”
“外面不安全,快点回去。”族人们都说着诸如此类的话,朝着“家”的方向赶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可眼下并没有人能回答她的困扰,只是在气喘吁吁中看见庭院的大门逐渐出现在视线边缘,那里已经聚集了从四处赶回来的其他人了。

“外面的族人都回来了吗。”
“还能联系到的都在这里了。”
“……把大门关上,现在就去。”

雨渐渐下得大了,似乎在昭示着某种不好的预感。她听见身后沉重的巨响,回过头去,庭院的衙门正在缓缓关上。那扇古老的大门自打她来到这里就从未合闭,始终向着外面的天地敞开内里。记得安曾说过,那道门象征着连接霓虹与传说的桥梁,从不拒绝任何带着虔诚的内心而来的人,当它被关上时,那么只能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唯一的讯息——鸾离开了霓虹
“又或者,霓虹抛弃了鸾。”
金属与硬木碰撞的声音铮然,大门就此闭合,不再有别的声音出现,只觉得萧瑟的风声吹得人心惶惶,似乎一阵腥风血雨正在预谋中降下了。

天,似乎更暗了一些。春天匆匆结束过后,夏雨会来得更加汹涌,一度要席卷冲刷整个霓虹。
变故过后,阿芙蓉没有在人群里找到梵娜,只有安在房门口独自等她。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很抱歉节日恐怕不能进行下去……”
“梵娜呢,我没有看见她。”
“她不会回来了。”
“这些都来得太快了,但你必须要接受这个事实,可以答应我吗,阿芙蓉,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鸢尾已经不再平静。有很多亲人会离开我们,梵娜,在虹教高层的长辈,还有……霓虹之外的族人,他们不会回来了。”

“我…我很抱歉,这件事本来该和你没关系。”
“原谅我,我真的无能为力。”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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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鸢尾

雨季从不会停止。不同的是,早春已经不再有熏香的气味。
霓虹变了天,换了主;阴谋篡了位,夺了权。单薄的大门固然挡不住任何侵略者,但他们害怕踏过这道门槛,害怕苏丹的报复,于是就和其他筹码摆在了一起,试图动摇战争前线的谈判。
人们现在都说,很早以前鸾就离开了霓虹,只留下它的后人独守这星星大地,如今连他们也要消失了。
或许,是霓虹抛弃了鸾。


这衙门一闭,便是整整五年。
今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了些许。未曾变化的庭院里,树上仍飘荡着波浪一样的红巾,树叶已经早早得变成了枯黄色,静静地铺满整片草地,像是画笔一点一点将没有上色的画布染上灿烂的金黄。
只是树下不曾像以前一样有热闹的人迹了。扫帚轻轻推开满地的枯荣,将落叶归还到它们应该停留的地方,树梢上挂着的风铃与木片随风的节拍而微微奏响,只是灰尘不经清理,连声音也不再清脆。
这五年,生活似乎没有变化,却也变了很多。要说哪里不一样,她也理不清,但可以亲眼看着的是,一些人离开了,不久之后大门还会被敲响,更多的人告别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或许有的人选择隐名埋姓在霓虹的不知哪个角落加入抗争;或许有的人已经动身前往拉瓦钵,响应苦苦等待来的反攻的号召。可以预见的是,这一去,便是永远。而她仍留在这空落的大院里,清扫着滋生的旧味,为想象中有朝一日重聚的可能弥补希望。
扫帚轻轻触地,落叶已经分好各自的归属。她拿起一旁堆积的空白牌匾,学着曾经参访的人们的样子将自己的愿望写在上面,用竹竿挂在树梢的高处——每当有风声吹过,木片便相互撞击哐哐发声,那是对愿望的回应——而如今大多数牌匾已经锈蚀了挂绳,掉落在地上发出最后一次声响。她并不相信传说的真实,否则善良的神明怎会无动于衷,但她也学会了双手合十,默默低下头许诺心声。此刻已经不再像往日喧闹,只希望它们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祝福。

沉默被剧烈的撞击声打断,那是大门拉环的声音。
阿芙蓉远远地看见,许久没有见过面的方叔一行人急匆匆地差点撞倒了开门的族人,四处张望着朝着里屋的方向赶去。在她的印象里,方叔一直是个怠慢的人,总喜欢在得闲的午后沏上茶聊聊时文,有时候还会有说有笑地给自己讲霓虹之外的故事——当然,那都是很早以前了。
里屋是还未离开的长辈们居住的地方,他们并非已经失去年轻的志气,只是剩下的族人们还需要领导人,卜奉不能群龙无首。
她看不清回来的人的神色,但猜测得出来有什么要紧事发生了,只知道前线正发生着相当激烈的对峙,未被清剿的虹教已经跟随号召尽数前往了拉瓦钵,更多的自己就再没有听说过了,当权者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络,霓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孤岛。
……
这一想,五年,八年。她未曾想当初渐行渐远的海涛,这一别恐成永远。阿芙蓉不知道远在天边的人是否也会思念,变故之后便再没有任何消息,无声无息,没了音讯。
记忆里的面庞早就开始模糊,很久没有提起的发音有些生硬。可她没法说服自己忘记那个简单的手势,她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所以直到所有证据尘埃落定前,还有的是时间去等待。
若不是这份承诺,自己恐怕也早就跟随其他族人告别这空荡的大院了。

灯笼无声无息已经亮了起来,其实那些依靠电力的光亮与随处可见的霓虹灯牌并无区别。这会的夜晚也快到了,昼夜不停的雨消磨了白天与黑夜的界限,于是霓虹人只能依靠灯牌看见时间真切的变化。
她放下扫帚离开后,庭院里便很少有其他人影经过了。大多数族人早就失去了打理这些琐事的心思,他们的思绪已经被各种紧张的消息所占据。
树上的牌匾重重叠叠,没有人知道那是否都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这个秋天还多多少少能见到一点卜奉过去的影子。

256.A.P/09/16

霓虹-鸢尾

方含仲和其他人关上里屋的门后便控制不住任何情绪,一同跪倒在脸色苍白的长者们面前,已经全然不顾任何形象。
“阿仲,你们怎么回来了,其他人呢。天凉了,这样跪着成何体统。”
“他们来了,我们一个人也逃不了。”
“任谁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方老向来是有股傲气在身上的,想当初正是他带着一众族人赌命拦下了想要进犯的敌人。
“魔女会议……还有先统的人,他们要斩草除根了。我们万幸捡了条命能逃回来报信,但也只剩下这几个最后赶回来,其余人都在给我们拖时间。”
“是什么事。”在场众人愈发感觉到气氛消沉。
方含仲抬起头看向紧盯着他的方老,激动得近乎语无伦次,过了好一会才组织好语言,仿佛是个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实。
“虹…虹教……败了,战争该结束了。”这个消息一经出现,一瞬间整个里屋除了几人的抽泣声竟没有一丝动静。
“……苏丹呢。”听到这个询问,他的眼神变得无法形容的憔悴,怔怔地吐出几个简单的字。

“也败了。”
“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说出这些话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放声大哭起来。对于卜奉而言,那个人远要比领袖,比亲人的份量还重。
谁都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若不是他,卜奉毫无可能从百年前延续到今日,自打那时起,苏丹就已经成为他们眼里最接近太阳的光芒。
可是那光芒太过刺眼,遮掩了暗夜的星光。如果唯一光芒消失,整个视线里就不会有其他能被照亮的色彩了。
“他们肯定就快来了,谁都知道我们是不可能会投降的,留着只会是个祸根。”他说完这句话,再也不能拼凑出其他词语来,一个中年人此刻居然同小孩一样呜咽地哭。
方老并没有像在场其他人一样或是惊愕或是怔神,相反,他笑得很自然,像早就料到过将来会出现这个悲剧一样。
“三十几年前,我还记得,那天阅兵式上苏丹大人他亲自握住了我的手,把整个卜奉托付给我,这三十几年我就没有一刻觉得对不起他过。几年前那帮挨千刀的敢在会议厅里肆无忌惮地掀了台,提着你们林老的脑袋逼我就范,我这点小毛病还是那时留下的……”他的瞳孔逐渐从发散变得清晰。
“呵……他们要来便来!我这把骨头就算散了架心也是霓虹的。既然连苏丹都已经败了,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好赖活下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死也要让他们看看卜奉到底有没有骨气!”
包括方含仲在内的所有人,已经从悲伤中回过神来,将脸上的泪一点点抹去,默不作声矗在原地。
“告诉所有族人,有胆量的,都跟我去迎客。孩子和妇女,也给他们准备后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受了那些孽畜的侮辱。”
“要让苏丹瞧好了,我们卜奉从来没有辜负过他,从来都没有……”

“阿芙蓉!”
安突然出现,大声呵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房门外偷听的人。她顶身脱开安的牵扯,撞了一个踉跄消失在走廊拐角。
“这孩子怎么了,这般没礼貌。”
“林安,方老叫你们,有事嘱咐。”
“嗯。对了,顺便问问他老人家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叫不用了?”


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阿芙蓉,你在吗?”她敲了敲本就敞开的房门。没有回应。
房间里,阿芙蓉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手上摆弄着本作为发束的红巾。窗户正对着庭院里的榕树,因即将到来的夜而染上了一层紫色。
“没事的,有我陪着你。”
她把端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一旁,静静坐在她的身边,似乎也在挣扎着什么事情。只不过,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母亲,不是说都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我们总是在替别人承担一切。”
“不,孩子,属于我们的战争还没有结束,这里面的奥秘太多了,你还不明白……”
“可是,不是说卜奉是霓虹的仆人吗,在这种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来为卜奉发声。”
“我们是霓虹的仆人,是啊,我们的命运是和霓虹绑在一起的。可是,霓虹不是以前那个霓虹了……现在我们只是苏丹的追随者而已,曾经是,以后也是。”
安觉得自己在抉择一个艰难的选择,一面是眼前血水相浓的亲人,一面是不得违抗的道义。
“母亲,我不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爱您,我也爱卜奉,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不要说了。”终于,仅仅是简单的一句话彻底使她心里的天平向一边倾斜,连带着她的眼泪一同溢出。规矩,礼俗,义务,那又如何,这些已经烙定百年的使命,就算再沉重,也不能动摇她真正能接触到的,作为一个人,而非殉道者的真实的情感,纵使这之间本没有一丝关系。
“我舍不得你,孩子。”她将一件深色雨衣轻轻放在阿芙蓉手上,可是,卜奉的院落里并不会落雨。
“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
“……”
“从小门出去,去哪里都好。不要告诉别人你的身份,平平淡淡地把日子过下去,这就够了。”
“可您呢,我宁愿……”
“你不是还要等他吗,那就去啊。今晚我没有来过你的房间,也没有跟说过这些话;从今往后,卜奉没有叫做这个名字的人,而我也从来没有过女儿,我们只是陌生人。去吧,离开这里,别让我担心。”她们都在尽力克制自己的眼泪,好让它不要那么早松懈了心里的坚强。
“现在就走,还来得及,我这一生最后的奢求就是你能平安无事。”
赤鸾啊,听听你子民的愿望,请替我向太阳传达它吧。
阿芙蓉捻紧了雨衣的一角,抵着林安的额头留下了一个吻,便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就像她从不属于这里一样。
房门因风的拉扯轻轻关上,似乎不想打扰里面短暂的平静。
“睡吧,睡吧,睡着了梦里就不会害怕,睡着了很快就结束了。”像是在安慰自己,又或是在祈求原谅。镜子里的自己,可以明显看到眼角的褶皱,属于她的年华已经悄悄逝去,属于霓虹的时代也已经走到了头。她拿起先前端来的茶水,义无反顾地喝了下去,毕竟,这本来就是为自己准备的。


她看见,成群结队的族人们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她听见,离开不久后身后的方向便传来枪响。她摸到,雨水打在雨衣上传递给肌肤的冰凉。她闻到,雨腥与咸湿的味道掺和在鼻腔之中。
她站住脚步,回头望向整个茫茫鸢尾。除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座沐浴在夜雨中的城市没有为即将到来的战争结束而感到颤栗又或是高兴,永远如昨日如明日按时亮起灯牌,永远冷漠地将雨水平等送给每一位属于霓虹的孩子。
雨季没有停止。过去,现在,将来。
……
……
……

“我们来看下一则新闻。昨日晚,著名组织‘卜奉’的聚集地发生严重火灾事故,由于特殊地理影响火情无法被降雨及时扑灭,加之救灾道路受阻,火情直到今日凌晨才得以扑灭,受损范围包括周边街区。卜奉对此类突发险情防范措施缺乏,尚未发现在此次事故中幸存的相关人员。鉴于事态严重,当局已尝试联系其余卜奉成员,以协助处理后续工作。”
“今日新闻报道圆满结束,感谢各位的收看。我们明日见。”

256.A.P/09/22

拉瓦钵-莫西尔干高原
9月22日,晴。距离与总指挥失联已达六日

“长官,西北防线来讯。敌人撕开了他们的阵地,有一支小股的队伍正在朝指挥部的方向急行军。”
“告诉他们,放弃原防守位置,让侧面两翼向后拦截。”
附着在电灯上的灰尘,正因大地的颤动而徐徐落下。
“报告,指挥部和北部防线的联络断开了,补给线遭到了密集的轰炸。”
“保持联络,还联系不上就派人去传令。”
散落的文件纸凌乱地铺在地面,任急促的脚印踏过它们。
“还有,东面的部队在向指挥部请求支援,他们快牵制不住了。”
“没有多余的兵力拨去东面,传我的话,让他们想尽办法能拖一秒是一秒!”
荧灰的电子屏幕闪烁着交织纵横的划线,他感觉到这些线条正在勒紧他的肺腑,近乎无法呼吸。
“长官,已经顶不住了。我们不能就栽在这里,下令撤退吧。”
“现在只能靠您带领我们继续战斗,您要是牺牲了,已经没有人可以指挥我们了。”
撤退?还能撤到哪里。往哪撤?四面都是堵得死死的高墙。他看不见掩体外的战场,但那肯定是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撤退,现在就撤。”


“还有火吗,兄弟。”
有人拍了拍自己,他手里颤颤巍巍地拿着半卷烟。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失落地向前继续询问身旁的其他人,在灰暗的人流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自雀文杀死了第一个敌人后,这场有形的战争已经无形地过去了八年。可是这将近三千天的记忆却好像凭空被夺走了一样,留给他的只有眼前不断向后方狼狈撤走的部队一麾,和周围因污染肆虐而蒸腾着烟雾的茫茫空气。疯狂的污染技术早就纵横了整个拉瓦钵,留下了难以褪去的疤痕——土地是,人也是。
不停地走啊,轰鸣的机械与脚印并行,还要再踏过土坑里的泥泞,而身旁穿过的地方似乎还留有一点印象,也许那也曾经是他们骄傲地插上战旗的地方。目之所及的每个人身上都粘染了混浊的畸形,有的来自他人的尸体,而有的已经深入骨髓。想起来自己能做的只是在临死前削去那么点难以忍受的痛苦,再多别的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那个,你是卫生员是吗。就是……能不能再给我点那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是能用止疼的。你知道的,我恨死这些东西了,现在走一步动一下都疼啊……太疼了……求求你,一点也好,我真的受不了,还不如现在就让我去死算了。”
手臂上突然传来重量,素未谋面的士兵扯住了自己的衣袖,上面的十字光标已经肮脏地被结块覆盖。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模糊地几乎听不清,可以看见的是他的右腿几乎不成人样,裤腿已经遮不住那像是一整块黑色粘液的东西。可这种东西并不致命,他只会折磨着被它所找上的人,直到神经系统不再工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视伤员身上缠绕的绷带为自豪,脑子里浮现的解释与安慰,现在却只剩下知觉的渐渐淡化与粗略的言语。
“不行。”
那人挣扎着想再多说些什么,但还是泄了气松开了手,也许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尝试了,最终只是僵硬地抬头似乎是在咽下口水。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雀文感觉到头顶的天空正在变得扭曲,本漂浮着的烟雾一下子膨胀,露出天空原本的灰白色,却没有听见任何一丝声音。
雀文见到过很多次类似的画面,那大多是污染质释放前的景象,像一朵绽放在另一个次元的烟花,虽然眼睛无法辨其形体,却能真切感受到有种能量在喷涌而出。它们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于生命,丝毫看不见火药燃烧般张扬的火花或是尘烟。
他突然反应起来,那是敌袭。
……


耳鸣,晕眩,还有愈发强烈的反胃。
对了,药箱,药箱不能离手,哪去了。
快点站起来,跑起来,越快越好。
……
待到视线逐渐清晰下来,他只感觉到荒诞而作呕。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或生长、或坍塌、或凝固。都如幻境般,植物从躯体里抽芽钻入土壤,色彩在人群中作画溶解绽放,一边是钢铁化成粉尘飘落,顷刻燃起,一边是骨肉碎裂汇聚成河,缓缓爬出尚未成型的生命。
污染所能抵达的境界,便是如这般将现实与想象杂糅在一起,用新的孕育取代原本的图画。可笑的是,用来杀人却显得过于大材小用了。
……
他想要撕开眼前这个士兵的衣服,好堵住他身上的裂口,却发现右手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而行动……于是当他的思考刚刚开始运作时,只发现衣袖剩下一点浊液在流淌。可来不及在乎那么多,疼痛还暂时没有传递到他的大脑里,趁着机会照着熟练的记忆给自己处理断口。只要还能有呼吸就得继续执行命令,分辨伤情,活着的,能喘气的,能动弹的……

“求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不要……医生,你看见我的脚了吗,我看不见它,在哪里。”
“我活不了对吗,别…别留我在这。啊,我看见我的脚了,帮我捡回来好吗。我还可以动的,求求你别走,我不想……别抛弃我,带我走啊。”
他可以活下来,他只是受了轻伤。断手断脚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做好止血处理就可以活下来——如果可以被打扫战场的敌人发现的话。
“梅莱,你怎么会在这里,不要过来,这里很危险……你走啊,别管我,去找大部队。”
“□□的先统!这个鬼地方真不是人该待的,全该炸个干净,最好连我也□□烧成灰,哈哈……你觉得热吗梅莱,我想吃你做的炒米粉了,你听我说……”
雀文狠狠地砸了他的脑袋,才让他彻底安静下来。“身体遭遇剧痛时,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的作用很容易让这些极度恐慌的伤员神志不清,像看到幻觉一样口说胡话,容易妨碍急救进行……”当脑子里浮现这些训练时教给他的话术时,他忽得换怀疑眼前的这些是不是也是幻觉。呼喊、辱骂、呻吟,什么声音都有,他不想再思考下去。

“卫生员呢,把卫生员叫过来!总指挥受伤了,现在就来!”雀文在接连工作的意识模糊中听见这声呼喊。危急时刻,高价值目标应当排在伤员优先级首位,教官是这样教给他的。
朝着声源方向奔跑时,他察觉到脚踝被什么缠住。那是一双手,手的主人倒在地上,半截身子已经变成规则的结晶状,毫无动弹,只是紧紧地抓住自己。
“给我个痛快……好吗。”
“放开我。”他没有反应,只是一味保持原动作。
上膛,瞄准,击中手腕,都在片刻的停顿后完成。那只手被迈腿的动作抛向空中,啪嗒啪嗒滚到了某个小水坑里。

“你是卫生员?好,我现在给你下令:救活他,然后把他带走。这条命现在就靠你了,要是没完成任务你也军法处置!”
那副官刚刚杀鸡儆猴处决了一个逃兵,转过身来指着被搀扶到一边的人,瞪大了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剩下还能动的人,全都跟我来!我不管是死是活都给我顶上,去前面拦住敌人。”他带着剩余的人朝着雀文面朝的反方向跑去,消失在越来越浓的迷雾里。片刻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两个还在呼吸的人了。
暗红的颜色从他胸膛上的布料上一点点渗出来,更显眼的肩头连带着左脸已经断裂消失,伤口处并没有血迹,取而代之的是已经凝固的黑紫色胶脂。但那还不算什么,内出血、感染坏死、脏器损伤,休克,哪一个都能要了这个人的命。
他以前没见过所谓的总指挥,只知道这个职位总是在更换人员。现在雀文没精力去执行除了救治外的任何事情了,他伤得很重,污染质似乎已经渗透进颅内,自己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包扎好显露的伤口,可那完全不够。当务之急是如何才能让他近乎奇迹般活下来,首先要在不加重伤情的情况下带出公路,其次必须要取得其他部队的联系……
“雀文……”是幻觉吗,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即使声音很微弱,但咬字较比周遭的噪音已经够清晰了。在剪开外层的衣服时,他看见那条手腕上挂着一串紫棉绳,似乎曾经在哪里有过印象……
随着头脑猛得一颤,终于有留给思考的余地。他拨开被粘湿垂落的头发,好好地看清楚了那张破碎的熟悉的脸。
“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良莠,你个混蛋!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能拼尽全力去尝试挽救这条命,可是血似乎怎么也止不住,触感传回的温度正在逐渐散去。
“痛…真的……”
雀文颤颤巍巍地从药箱里拿出针剂,突然出现的痛觉却迫使他手指僵硬不注意摔在了地上,断肢处已经隐隐传来神经的刺激,他恨不得自己现在能找到自己的右手,哪怕一刻也好。
“很快就不痛了,再忍忍。”他重新捡起地上的针,顾不得感染和其他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了,那都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情。咬开针头,注射。
“让我死吧……我活不成了。”
“你还不能死!你是指挥,你死了我们怎么办,霓虹怎么办?”
“没用的……已经结束了。”
“哪里结束了!这土地上霓虹人还没有死绝不是吗,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去哪里都好,但你要给我继续站起来!”
“去哪呢……我们…没有家。”
“……”
“让我死吧。”
“让我死。”
“让我……”
“求你了,给我闭嘴啊!你不是说过要等到结束以后聚上一次吗,我求求你别死,活到那个时候好不好,就这一次,答应我……”
有什么滴落到手臂上,和良莠的血混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再说过话,除了衣服摩擦的动静就听不到别的声音。
“雀文……”
即使左脸破损到连下颚骨都已经暴露出来,他也看得出来良莠在笑,却笑得让他发冷。
“拜托你。”
“帮我。”
“捎口信。”
“捎口信就好……”
……
……
……

迷雾中,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经过泥泞的道路,扫视着周围的情景,时不时戳动地上的尸体。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发现正前方的人影,立刻警戒起来缓步向前,可随后又挪开了枪口。他们从雀文身旁穿过,丝毫没有在意这个人的存在,朝着身后的方向继续前进。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士兵在接替打扫战场。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情感,只是重复地没有目的地做着同一个动作,始终用仅剩的一只手按压这副早就变得冰凉的躯体,没有产生任何乐观的回应。地上凌乱散落着空了的针管,静悄悄地滚落到水泽中,沉没下去。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我死了吗?”他问。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随着水流飘荡,没有目的的朝着未知的低洼处流去。突然,像是坠落到了一个深坑,一切都在下坠,疯狂地朝着底端落去。
这是天,还是海?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只是在朦胧中看见,那些一齐落下的流水似乎停滞了,他甚至可以看见那些细小的水滴,可以用手接住它们。于是再次睡去。
当他睁开眼时,他看见自己正在穿过一片光彩夺目的地方,那里有高楼、有华灯、有人烟、但唯独看不见太阳。
“原来,是这里……”他再也忍不住泪水,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哭了吗,可是此时此刻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这具身体似乎已经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了。
“我有后悔吗。”他这样想,只看到自己正在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坚实的地面,穿过复杂的管道,慢慢坠入另一片天空里。也许他的确做错了什么,但他已经忘记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八年已经足够久了,更何况是这样的八年。
但他始终记得,有一日的海浪声,有一日的香火,有一日的雨水。他任由自己被雨水所吞噬,感受着它们拉扯着自己,想要一同回到地面的本能,发出咯咯的笑声。

分辨不清海底,分辨不清天空。继续无止境地下落,触不到地,望不到头。
于是成为雨。

“记得我小时候一些事,我和一个辈分大我一辈的亲人关系走得很近……不理解的话你就当做年长些的朋友吧。虽然我们之间并不住在一起,她在透镜,我在鸢尾,但那会我总会吵着家里的大人让我去她那借住上一阵子。”
“每次到了约定的日子回家的时候,我就吵啊闹啊不愿意走,每到这时候她就会给我买一串烤鱿鱼哄我乐意了。在路上,我就盯着车窗外面的雨啃这一串鱿鱼,那时候觉得这东西可真好吃啊。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家门口总是能看见那个三轮车贩子,只觉得那是个必然的事情了。”
“后来呢,后来我去的次数就少了。我心也是念着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就忙了一些,也疏了一些,总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没有再提出过借住这件事了。那透镜的烤鱿鱼我也就再也没有尝到过了,哎,一时间觉得好可惜啊。”
“只是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情——我想念的不是那串烤鱿鱼的滋味,我想念的应该是能吃到它的机会,和从前那段引人入胜的光景啊。”
“怎么说呢,我的意思就是,食物之所以会变得好吃,有时候不一定是它本身有多么精致,一些来源于味蕾之外的因素也会充当重要的调味。啊呀,大概就是这样吧。”